2017年2月

谈‘新’与‘变’

  古龙为《大人物》所作的序,有感,复制摘抄如下。

有一天我在台湾电视公司看排戏,排戏的大都是我的朋友,我的朋友们大都是很优秀的演员。

    其中有一位不但是个优秀的演员,也是个优秀的剧作者,优秀的导演,曾经执导过一部出色而不落俗套的****影片,在很多影展中获得采声。

    这么样一个人,当然很有智慧,很有文学修养,他忽然对我说:‘我从来没有看过武侠小说,几时送一套你认为最得意的给我,让我看看武侠小说里写的究竟是些什么。’

    我笑笑。

    我只能笑笑,因为我懂得他的意思。

    他认为武侠小说并不值得看,现在所以要看,只不过因为我是他的朋友,而且有一点好奇。

    他认为武侠小说的读者绝不会是他那一阶层的人,绝不会是思想新颖的高级知识分子。

    他嘴里说要看看,其实心里却早已否定了武侠小说的价值。

    而他根本就没有看过武侠小说,根本就不知道武侠小说写的究竟是什么。

    我不怪他,并非因为他是我的朋友,所以才不怪他,而是因为武侠小说的确给予别人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,使人认为就算不看也能知道它的内容。

    有这种观念的并不止他一个,很多人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。说话时的态度和心理也几乎完全相同。

    因为武侠小说的确已落入了固定的形式。

    武侠小说的形式大致可以分为几种:

    一个有志气,而‘天赋异禀’的少年,如何去辛苦学武,学成后如何扬眉吐报,出入头地。

    这段历程中当然包括了无数次神话般的巧合与奇遇,当然,也包括了一段仇恨,一段爱情,最后是报仇雪恨,有情人终成了眷属。

    一个正直的侠客,如何运用他的智慧和武功,破了江湖中一个为非作歹,规模庞大的恶势力,这位侠客不但‘少年英俊,文武双全’,而且运气特别好,有时他甚至能以‘易容术

    ’化妆成各式各样的人,连这些人的至亲好友,父母妻子都辨不出真伪。

    这种写法并不坏,其中的人物包括了英雄侠士,风尘异人,节妇烈女,也包括枭雄恶霸,歹徒小人,荡妇淫娃。

    所以这种故事一定曲折离奇,紧张刺激,而且还很香艳。

    这种形式并不坏,只可惜写得太多了些,已成了俗套,成了公式,假如有人将故事写得更奇秘些,就会被认为是‘新’,故事的变化多些,就会被认为是在‘变’,其实却根本没有突破这种形式。

    ‘新’与‘变’并不是这意思。

    ‘红与黑’写的是一个少年如何引诱别人妻子的心理过程。‘国际机场’写的是一个人如何在极度危险中如何重新认清自我,‘小妇人’写的是青春与欢乐,‘老人与海’写的是勇气和价值,以及生命的可贵。‘人鼠之间’写的是人性的骄傲和卑贱……

    这些伟大的作家们,因他们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,有力的刻划出人性,表达了他们的主题,使读者在为他们书中的人物悲欢感动之余,还能对这世上的人与事,看得更深些,更远些。

    他们表现的方式往往令人拍案叫绝。

    这么样的故事,这么样的写法,武侠小说也一样可以用,为什么偏偏没有人写过?

    谁规定武侠小说一定要怎么样写,才能算正宗的武侠小说?

    武侠小说也和别的小说一样,只要你能吸引读者,使读者被你的人物故事所感动,你就算成功。

    □□□

    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我很喜欢的女孩子,她读的书并不多,但却不笨。

    当她知道我是个‘作家’时,她眼睛里立刻发出了光,立刻问我:‘你写的是什么小说?’

    我说谎,却从不愿在我喜欢的人面前说谎,因为世上绝没有一个人的记忆力能好得始终能记得自己的谎言,我若喜欢她,就难免要时常和她相处,若时常相处,谎言就一定会被拆穿。

    所以我说:‘我写的是武侠小说。’

    她听了之后,眼睛里那种兴奋而关怀的光辉立刻消失。

    我甚至不敢去看她,因为我早已猜出了她会有什么样的表情。

    过了很久,她才带着几分歉意告诉我:‘我从不看武侠小说。’

    直到我跟她很熟之后,我才敢问她:‘为什么不看?’

    她的回答使我很意外。

    她说:‘我看不懂。’

    武侠小说本是通俗的,为什么会使人觉得看不懂?

    我想了很久,才想通。

    她看不懂的是武侠小说中那种‘自成一格’的对话,那种繁复艰涩的招式名称,也看不懂那种四个字一句,很有‘古风’的描写字句。

    她奇怪,武侠小说为什么不能将文字写得简单明了些?为什么不将对话写得比较生活化些,比较有人情味。

    我只能解释:‘因为我们写的是古时的事,古代的人物。’

    她立刻追问:‘你怎么知道古时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的?你听过他们说话吗?’

    我怔住,我不能回答!

    她又说:‘你们难道以为像平剧和古代小说中那种对话,就是古代人说话的方式?就算真的是,你字一句,很有‘古风’的描写字句。

    她奇怪,武侠小说为什么不能将文字写得简单明了些?为什么不将对话写得比较生活化些,比较有人情味。

    我只能解释:‘因为我们写的是古时的事,古代的人物。’

    她立刻追问:‘你怎么知道古时的人说话是什么样子的?你听过他们说话吗?’

    我怔住,我不能回答!

    她又说:‘你们难道以为像平剧和古代小说中那种对话,就是古代人说话的方式?就算真的是,你们也不必那么样写呀,因为你们写小说的最大目的,就是要人看,别人若看不懂,就不看,别人不看,你们写什么?’

    她说话的技巧并不高明,却很直接。

    她说的道理也许并不完全对,但至少有点道理。

    写小说,当然是给别人看的,看的人越多越好。

    武侠小说当然有人看,但武侠小说的读者,几乎也和武侠小说本身一样,范围太窄,不看武侠小说的人,比看的人多得多。

    我们若要争取更多的读者,就要想法子要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,想法子要他们对武侠小说的观念改变。

    所以我们就要新,就要变!

    □□□

    要新,要变,就要尝试,就要吸收。

    有很多人都认为当今小说最蓬勃兴旺的地方,不在欧美,而在日本。

    因为日本的小说不但能保持它自己的悠久传统,还能吸收。

    它吸收了中国的古典文学,也吸收了很多种西方思想。

    日本作者先能将外来文学作品的精华融化贯通,创造出一种新的民族风格的文学,武侠小说的作者为什么不能。

    有人说:‘从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开始,中国就有了武侠小说。’

    武侠小说既然也有自己悠久的传统,若能再尽量吸收其它文学作品的精华,总有一天,我们也能将武侠小说创造出一种新的风格,独立的风格,让武侠小说也能在文学的领域中占一席之地,让别人不能否认它的价值。

    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!

   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。

    现在我们的力量虽然还不够,但我们至少应该向这条路上去走,挣脱一切束缚往这条路上去走。

    现在我们才起步虽已迟了些,却还不太迟!